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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游戏 2025-11-15 阅读:18 评论:0
小贩世家陆文夫  小贩而称世家,有点不伦不类;此地只能望文生义,说是有个叫朱源达的人,他家世世代代是做小贩的。朱源达家从哪朝哪代便开始做小贩?没有考证过;都是贩卖的哪种货品?也难一一说清楚。只记得三十二年前,我到这条巷子里来定居时,头一天黄...

小贩世家

陆文夫

  小贩而称世家,有点不伦不类;此地只能望文生义,说是有个叫朱源达的人,他家世世代代是做小贩的。朱源达家从哪朝哪代便开始做小贩?没有考证过;都是贩卖的哪种货品?也难一一说清楚。只记得三十二年前,我到这条巷子里来定居时,头一天黄昏以后,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阵敲竹梆子的声音,那声音很有节奏:笃笃笃、笃笃、嘀嘀嘀笃;

  嘀嘀嘀、笃笃、嘀嘀笃,虽然只有两个音符,可那轻重疾徐、抑扬顿挫的变化很多,在夜暗的笼罩之中,总觉得是在呼唤着、叙说着什么。

  我推开临街的长窗往下看,见巷子的尽头有一团亮光,光晕映在两壁的白粉墙上,嗖嗖地向前,好像夜神在巡游。渐渐地清楚了,原来是一副油漆亮堂的馄饨担子,担子上冒着水汽,红泥锅腔里燃烧着柴火。那挑担子的便是朱源达,当年十七八岁,高而精瘦。担子的旁边走着一个头发斑白,步履蹒跚的老头,那是朱源达的父亲。他再也挑不动了,正在把担子向儿子交付,敲着竹梆子走在前面,向儿子指明他一生所走过的、能够卖掉馄饨而又坎坷不平的小路。

  那时候我没有职业,全靠帮几个兼课太多的国文教员批改学生的作文簿,分一点粉笔灰下的余尘,对付着生活。这活儿不好干啊,夜夜熬着灯火!那嘀嘀笃笃的竹梆子声,夜夜从我的窗下经过,出去总在黄昏,回来得却有早有迟,通常都在京戏散场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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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有谁熬过冬天的长夜,身上衣衫单薄,室内没有火炉,那窗外朔风像尖刀似的刺透窗棂,那飘洒的夜雨变成了在瓦垄上跳动的雪珠;十二点钟以后,世界成了一座冰窟,人冻僵了,只有那紧缩着的心在一阵阵地颤抖。这时候,五分钱一碗的小馄饨,热气腾腾,可以添汤,可以加辣,那是多么巨大的引诱,多么美好的享受!几乎是从头一天开始,我便成了朱源达的主顾。后来成了习惯,每当京戏馆的锣鼓停歇以后,我便不时地把视线离开作文簿,侧起头来,等待着那使人感到温暖的梆子声。

  朱源达敲过来了,敲得比他父亲好,有一种跳跃的感觉,显得顽皮而欢乐。快到我的窗下时,那竹梆子简直是在喊话:“吃、吃,快点儿吃;快点儿快点儿,吃吃吃!”如果我的动作迟了一点,朱源达便歇下担子叫唤:

  “高先生,下来暖和暖和。”

  我慌忙下楼,站在朱源达的担子旁边,看着他投下馄饨,扇旺泥炉,听着他叙述这一晚做生意的经过。他的话很多,东搭西搭,一大连串,使你在等吃馄饨的时候不感到焦急,不感到寂寞。

  “今晚生意很好。”他总是这样开头,好像他的生意从来就没有坏过,“散戏馆的辰光,起码有二十个人围着我的担子转。

  急死人啦,肉馅儿不够!不瞒你说,那最后的几碗馄饨,肉馅只有一半……呃,你这一碗是特意留着的,肉包得很多。”

  他用铜勺搅动着锅里的馄饨,向我证明:“你看,一个个都是胖鼓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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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笑着说:“不管你肉多肉少,我只要多加辣椒!”

  朱源达顺水推舟:“天冷啊!要不要再来一碗?”

  “好的,可你的肉馅儿已经卖完。”

  朱源达爽朗地笑起来,狡黠地眨眨眼睛:“高先生,要是让你来卖小馄饨,准定是蚀光老本!做买卖的只能说货色不够卖,人家就买得快;你说肉馅没有了,他连馄饨皮子都要的!”说着便从小碗橱里拿出肉钵,向我的面前一伸:“看,还不够你吃的!”他咯咯地笑着,十分得意。

  我也笑起来了,好像看见变戏法的人很幽默地把自己的骗术故意说破。

  那时候我也不觉得朱源达有什么奸诈欺骗,唯利是图。我觉得他想多卖几碗小馄饨,就等于我想多改几本作文簿,都是为了那艰难的生活。他夜夜为我送来温暖,我能够多买他一碗,简直是涸泽之鱼相濡以沫。

  解放以后我有了职业,在教育部门当了干部。虽说工作也忙,却用不着夜夜去熬灯火;虽说工资也不高,却对那五分钱一碗的小馄饨看不上眼了。如果看京戏回来晚了,街上有面馆,一毛五分钱一碗的肉丝汤面比小馄饨好,何况大模大样地坐馆子,要比站在摊子旁边,缩起肩膀捧着个碗体面得多!

  那竹梆子的声音还是夜夜从我的窗下经过,那声音却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失去了顽皮与欢乐,又像在呼唤着、叙说着什么。

  我也很少碰到朱源达了,当他深夜敲着竹梆子回来时,我已经入了梦乡,偶尔听到几声笃笃,朦胧中还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但也非常模糊,非常遥远。大概是五八年以后,到店里去吃面要排队了,于是我突然想起已经好久没有听到深夜的竹梆子,觉得可惜,也觉得少了点什么。但是自从经过反右斗争之后,我怎么也不敢恋旧,不仅要说服自己,而且要说服别人,社会主义应该整齐划一,不应该有个资本主义的小贩深夜游转在街头。我为朱源达庆幸,他已经挣脱了沉重的枷锁,投入了大跃进的洪流!

  事情出乎意料。朱源达不敲竹梆子了,却在大白天挑着柳条筐串街走巷,悠悠荡荡,形色仓皇,躲躲闪闪的,春天卖杨梅,秋天卖菱藕,夏天卖西瓜,冬天放只炉子在屋檐下,卖烘山芋。有时候还卖青菜、黄豆芽、活鸡和鱼虾,简直闹不清他究竟在贩卖些什么。院子里有人家来了不速之客,常听见主妇悄悄地命令当家的:“到朱源达家去一趟,看看可有什么东西?”我从来不向朱源达买东西,也不许爱人和孩子们去,认为买他的东西便是用行动支持了自发的资本主义。记得有一年的中秋节,机关里的反右倾正进行得火热。我和所谓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进行了一场舌战之后,回家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满城桂子飘香,月色如水。斗争是如此的猛烈,景色却如此的幽美,我的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这个世界的格调很不统一。走过一座小石桥的时候,忽然发现朱源达在桥头上摆的地摊,一筐是水红菱,一筐是白生生的嫩藕。我立刻停了下来,真想买一点回去,这是传统的中秋果品,不见已有多年。可是我迟疑着,因为眼前不是国营水果店,而是黑市摊头。

  朱源达凑上来了:“高同志,买点儿回去吧。你看,多新鲜,这东西现在国营商店里买不到,说是有一点,跟我的货色也不能比。他那是什么水红菱呀,老的咬不动,嫩的干瘪得有臭味!”朱源达把菱筐颠簸了一下,表示他的货色是表里如一。他的话还是那么多,还是变着法儿叫人买他的东西。

  我一听,唔!气味不对。他的论调和机关里的那个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简直如出一辙,污蔑社会主义!我不想斗争朱源达,但是得开导他几句,也是与人为善:“你呀,以后讲话要注意。这种小买卖嘛,还是趁早歇手,这是资本主义的细胞,很快要被消灭!”

  朱源达一惊:“怎么,要抓小贩啦?”

  “不是抓,资本主义性质的东西,迟早要被消灭。”

  朱源达笑起来了:“你放心,消灭不了的。有人愿买,有人愿卖,国营商店里又不卖,你看怎么消灭?”

  “怎……怎么消灭呀,蒋介石八百万军队都消灭掉了,还在乎什么小商小贩的!”这种话是我在斗争会上常用的杀手锏,说起来带有很浓的火药味,是任何人都招架不了的。

  朱源达连忙点头哈腰:“是是,高同志,我是无知无识的人,不懂世面,今后还请你多照顾。”说着,慌忙挑起担子往回走,生怕我会抓他似的。

  看着朱源达踉跄而去的背影,我有点后悔,心里也不是滋味。当年站在他的担子旁边吃小馄饨,怎么也没有想到要把他消灭,而且还结下了一定的友谊。朱源达渐渐地走远了,我弄不明白,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是怎样产生的。

  我很想再碰到朱源达,向他笑笑,点点头,说几句平和的话,表明友谊还是存在的。想不到朱源达却跑到我的楼上来了,很拘谨地坐在藤椅子上,打量着我的房间里的陈设:“高同志,你现在好了,记得那年你生病,叫我送一碗馄饨上楼,那时候你只有一张板床,一张破台子,真可怜。”

  我记起这件事来了,不无感激地笑笑,但是心里却在盘算:“他来找我有什么事情?”说老实话,自从反右以后,我和差不多所有的人都怕作私下往来,以免惹出点什么事,有口难辩。朱源达很会鉴貌辨色,连忙说明来意:“高同志,实在没有办法,在我认识的人当中,只有你是懂文墨的,所以来请你写个东西。”

  “写什么?!”我对落笔更害怕。

  “检讨。”

  还好,写检讨可以。“检讨什么呢?”

  “投机倒把呗,其他能有什么东西。”朱源达说得很轻飘,无所谓。

  我叹了口气:“又卖高价啦!”

  “其实也不算高价,我买来的虾每斤四角,卖出的是六角。跑三里路就要蚀掉一斤秤,虾在路上会滴水。算下来,熬了一夜天,跑了六十里,也不过赚了两三块钱。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们在办公室里漫谈一天,还要比我多赚点。”

  我听了很不舒服:“这怎么好比呀,我们是为人民服务,你是为了自己赚钱!”

  朱源达也不服:“我不是为人民服务呀?我不服务他那油锅里有虾炸吗?”

  咦!这是什么歪理,必须予以反击。我站起身来,指指戳戳地说:“你卖官价就是为人民服务,卖高价就是投机倒把的行为,这个问题是很严重的!”

  朱源达突然意识到他所处的地位,像皮球泄了气:“好同志哎,你不做买卖,不懂价钱。货真才能价实,菜场里根本就没有货,那牌价只能挂在那里哄人,是假的!”

  “你敢!……”我接受了上次的教训,把过分重的话忍在肚里,但还是向前跨了一步,气势汹汹的。

  朱源达连忙抱拳打拱:“好好,我不说了,求求你,替我写个检讨吧。”

  这下子被我抓住了:“你既然没有错,还写检讨做啥?不写!”

  朱源达拉住我的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了的纸:“啊啊,别生气,我错,我是资本主义!随你怎么写都可以,写得高点!老朋友啦,我十几岁的时候便认识你!”

  我的心软下来了,坐到写字台旁,拿起笔,可是不得不问一问:“你能保证下次不犯吗?”

  “保……证……保证保证,保证下次放得机灵点!”朱源达对我眨眨眼睛,又像年轻时那么狡黠。

  我忍不住放下了笔,真心诚意地劝说他:“你呀,人很聪明,手脚麻利,又肯吃苦,为什么不去做工,或者到商店里当个营业员什么的。哪样工作不受人尊敬?何必像个老鼠似的被人赶来赶去!”

  朱源达的脸色暗淡下来,呆呆地坐在藤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呢?”我把椅子向前拖了一点,开始替他分析,“主要是自私自利的思想在作怪,这是万恶之源,资本主义就是靠它产生的,要下决心改造。当然,从唯利是图变得大公无私,很不容易,是需要有一个痛苦的过程。就拿我们这些知识分子来说吧,改造起来也是很痛苦的。”

  朱源达十分惊讶:“你们也痛苦吗?”

  “痛苦得很哩。”

  “不不,不要客气。你们夫妻俩都是干部,每月能拿一百多,风不愁,雨不愁,到了十号发工资。要是能把你们的痛苦换给我呀,我就升到天堂里去啦!”

  “那那……你为什么不去做工,工人……干部……”我没防着朱源达来这一手,简直有点语无伦次。

  “我去做工,一窍不通,一月能拿几个钱?”

  “拿……拿……拿三四十块总可以的。”

  朱源达跳起来了:“高同志呀,我有四个孩子,再加上父母,一家八口人,这三四十块够养活谁?难道我是天生的贱货,不要脸,只要钱!你没有看见过啊!孩子饿得哭,老婆淌眼泪,那比尖刀剜心还疼啊!我……我直不起腰,抬不起头……”朱源达哽住了,刷刷地流下了眼泪。

  我好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好像站在高楼上放眼明媚的大千世界时,突然看见就在楼下还有一块阴暗潮湿的地面,它破坏了人们的豪情,弄脏了美丽的画面。我不敢多想,只能在思想上筑起一堵高墙:这是个别的,暂时的。对这个别而又暂时的朱源达,我又无法替他找到出路,无法对他加以安慰,只好迅速地、含糊其辞地为他写了个检讨塞在他的手里。

  从此我对爱人和孩子撤消了禁令,让他们去向朱源达买东西。我觉得朱源达不会成为资本家,如果我算是无产阶级的话,他这个资产阶级怎么会比我还要穷和累?直到三年困难之后,开放了自由市场,我为朱源达高兴,这下子明确了,他不算是资本主义;紧接着又抓阶级斗争,这下子又糊涂了,他好像还是资本主义!含含糊糊拉倒吧!平地一声惊雷!“文化大革命”吹响了进军的号角,要消灭一切资本主义!实在是冤枉,我也挨了一顿批斗,因为我觉得每月拿了工资,总得努力办事,也不能老是“等因奉此”,个人总得拿点主意,这就成了积极推行资反路线。我心里有气,好,从此以后混在人群里,十个指头一样齐。我混在人群里看大字报,看抄家、游街和批斗。看多了也心慌,总觉得不像是在过日子似的。还是小巷子里安静些,生活还像河水似的向前奔流。所以每天上下班便不走大街,穿着小巷跑来回。

  小巷子里慢慢地也出现了大字报,但都很不醒目,纸不大,字也写得歪歪斜斜,看起来很吃力,所以也不曾注意。后来仔细一看,内容十分奇异!其中没有什么资反路线;残酷镇压、惊人惨案等等的东西,都是些十分具体的事情:谁曾经打过人,谁在楼上把污水倒在人家的天井里,谁和谁曾经养过私生子,谁又和谁轧姘头。而且也用了极其可怕的词句,什么无情镇压、荒淫无耻、勒令交代……我看了心情沉重,仿佛看到这里也有无数的人在互相揪着头发厮打,起因都是鸡毛蒜皮。政治迟早会作出结论,这私仇怎么了结!我不想再看下去,转身东拐,经过了朱源达家的门口。

  朱源达家的大门敞开着,他家没有后窗,堂屋里昏昏的。我突然大吃一惊,只见朱源达在昏暗之中立在一张长板凳上,垂手低头,好像被吊在那里。他的头发被剃掉了一半,左颊青紫,左眼肿得像核桃似的。门旁贴了一张白纸,上写:资本主义黑窝,朱源达必须低头认罪!限二十四小时内交出犯罪的工具!

  朱源达没有看见我,我也不敢多看朱源达,因为我不知道他应该向谁低头认罪。向我吗?我补天无术,问心有愧!

  我匆匆地掠过朱源达家。再一看,那些在巷子里卖大饼的,开老虎灶的,摆剃头摊的,绱鞋子的,家家门前都有一张白纸,署名都是“捣黑窝战斗队”。我感到事情不妙,朱源达要沉没在这一场灾难里了!“文化大革命”要铲除一切资本主义赖以产生的土壤哩,不铲他朱源达铲谁?

  果然不错。二十四小时之后来了一帮捣黑窝的。有的拖着铁棍,有的仿照江湖奇侠的样子,一把系着红绸的明晃晃的大刀斜插在腰眼里。巷子里的孩子们闹嚷嚷地跟在后面:“抄家啦,看抄家去!”

  我在楼上犹豫了半晌,去看看呢,还是不去?按照当时的防身之道,最好是不要单独涉足这种是非之地。可是我忍不住要去见识一下,他们到一个贫困的小贩家抄什么东西?等我到达的时候,战斗队已经开始了战斗。这不像抄老干部的家,也不像抄知识分子的家。抄这些人的家时,着重点是四旧、信件、日记、原稿之类。而被抄的人往往是默默地站在一边,用一种悲愤的目光看着自己毕生的事业、珍贵的纪念、人类的智慧产品消失在烟尘里。那邪恶的化身在行动时,毕竟还披着一件庄严的外衣。

  抄朱源达的家可不同啊,那场面是十分惊心动魄的。老远便听见哭喊、喧嚷、呼唤、嚎叫、杂物的破碎和折裂,还有壮胆助威的口号声……朱源达家成了格斗场,里面打得乒乓山响,一团团的灰尘喷到大门的外面。柳条筐被抛出去了,用大刀斩得粉碎。因为这是犯罪的工具,用它卖过菱藕。菜篮也逃不了,拎过鱼虾的。缸盆一只只地飞出来,在石街沿上摔成十八瓣,这些东西都是做过黄豆芽的。铅桶不知何罪,也被铁棍敲瘪。每抢出一件东西,便是一阵孩子的哭声,女子的嚎叫。孩子们死命地拖住柳条筐,这是他们活命的东西;朱源达的妻子紧抱着瓦盆,这里面还有舍不得吃的绿豆。争夺啊,厮打,翻滚,流血;哭声和吼叫声混成一片!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堂皇的理论怎么会制造出海盗的行为!

  馄饨担子终于被拖出来了,朱源达像疯子似的在后面追:

  “救命呀,饶了它吧!”

  我多么熟悉这副馄饨担啊,我知道它一生除掉给人以温饱外,没有犯过什么罪。何况它本身是那么精致、小巧,有碗橱、有水缸、有柴房、有利用余热的汤罐、有放置油盐佐料的地方,简直是一座微型的活动厨房,如果在飞机上设计一个餐厅,它都有参考的价值。我真想挺身而出,来保护这并不值钱的文物,可是我没有胆量,只能看着这精致的馄饨担——骆驼担,被大刀和铁棍砍砸得木片乱飞,灰尘四溢。

  黑窝捣完了也就完了,没人无休止地叫朱源达交代和检讨。这点倒也爽快,可是朱源达的生计却成了问题。第三天的黄昏以后,我看见朱源达的妻子领着四个孩子走过我的楼下,每人的手里都有一根绳子……天明时五个人先后回来了,每人都背着一大捆废纸。这也是“文化大革命”的恩赐,大街小巷里那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最后总要变成废纸,捡废纸也能卖钱,捡得多的每日能卖四五块,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谁也没有想到那些叫人发疯和自杀的大字报,竟能拯救朱源达的一家于水火之中!事物的功过实在难以评说。

  朱源达在家里养伤,我去看过他一次。他的话还是很多,讲起了许多往事:“高同志,我真后悔呀,当初应该听你的话,趁大跃进的时候,夫妻俩都混到厂里去。养不活家小又怕啥呀,把孩子拖到工会里去讨救济,共产党不会饿死人的!该死,我何必爱那么一点面子,脸上的肉是不值钱的!咳,我太相信自己,总以为凭自己的努力能把孩子拉扯大的。现在好了,老婆孩子都拉到街上去捡垃圾!……”朱源达一连串地说下去,好像替自己的前半生作出了小结。

  我只好劝他:“别急,先把身体养好,将来……哎,那馄饨担子砸了真可惜。”

  这时候,报纸上出现了一个响亮的口号:“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据说是哪个城市的居民提出来的。我对居民提出的口号并不介意,只注意干部要大批全家下放,可

  不能把我也列在名单里,忙着去找军代表、工宣队,这一场无声的战斗也是十分惊心动魄的!

  很幸运,我没有被下放。朱源达却含着眼泪来向我告别,他的一家被下放到最艰苦的地方去了。我这才明白“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意义。谁在城市吃闲饭哪,当然是

  没有职业的,朱源达算不上有职业,应属吃闲饭之列,找谁讲都是没有用的。

  我和朱源达对坐着,默默无言。他用一种羡慕的眼光看着我,我用一种羞愧的眼光看着他,我不知道哪一点比他强,每逢风浪来时我能躲让,他却无法逃避!即使我逃不了而被下放,

  那工资还是少不了的。朱源达临走之前,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说:“昨天收拾破烂的时候,在墙角里发现了它,当劈柴烧了可惜,送给你做个纪念。”说着把那个竹梆子递到我的面前。

  我双手接过竹梆子,仔细打量:这是一块六寸长的半圆形的毛竹板,没有任何秘密,可是在朱源达的手掌里却能发出那么美妙的音响:由于几代人的摩挲,手汗、油渍的浸染,那竹

  板乌泽发光,像块铜镜似的。朱源达把它送给我,也可能是要我记住他曾经在这儿住过,并且也曾经为别人做过一点事体。

  朱源达一家从巷子里消失了,消失的时候很是热闹,敲锣打鼓地贴上了喜报,还有“光荣户”三个字写在旁边。黑窝怎么又变成光荣户了,真是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

  和朱源达同时消失的,巷子里还有四家,一家是干部;其余的是开老虎灶的,摆剃头摊的,绱鞋子的,这都属于吃闲饭之列。从此以后,泡开水来回要走一里多路,绱鞋子起码要等二十天,老年人要理个发,也得到大街上去排队。老太太开始骂啦:“是哪个没窍的想出来的,说人家是在城里吃闲饭,他们到乡下吃闲饭去啰,你也就别想喝开水,老头子哎,干脆留辫子吧,别剃头!”

  朱源达一去八年,没有音讯。直到今年春天,听人说朱源达的两个儿子招工回来了,都分配在工厂里。后来听说朱源达回来了,而且托人带来口信,说是要向我讨一样东西。我一听便知道,准定是来讨那竹梆子的。因为这时候人们都在谈论着社会服务、商业网点、老虎灶和馄饨担什么的。朱源达回来,当然要重操旧业。我把那个竹梆子找了出来,揩拂干净,放在手边。在那乌泽发光的铜镜里面,我仿佛又见到红泥锅腔里的柴火在燃烧,又听到那嘀嘀笃笃的声音响彻在深夜的街头巷尾,停歇在一个个亮着灯光的窗前。那窗内也许是一个大学生,也许是一个喜爱钻研的青年工人,也许是一个两鬓风霜的长者吧。他们深感失去的时间太多,而且又没有太多的库存。他们个人所作的努力不仅是为了自己的生活,可是他们的生活也需要有人送来温暖和方便。二十多年的时间,才使我明白了这个极其简单的道理。

  也是一个黄昏,朱源达叩响了我家的大门,他和我的爱人说着话,一路嚷嚷着上楼。那声音和脚步都在跳跃,就像他年轻时敲的竹梆子,那么欢乐而顽皮。青春不能常在,精神却是

  可以返老还童的。“哎哟哟,老高同志。回来一个多月了忙着找房子,报户口,不曾有时间来看你。想不到啊,要不是粉碎了‘四人帮’,哪会有今天!”朱源达的声音响亮,眉飞色舞,和当年的神态完全两样。

  我看了欢喜,觉得他真的是直起了腰,抬起了头,忙说:“啊,快请坐。”

  朱源达向藤椅上一坐,抢先掏出一包好烟,一人一枝,一一点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一连串地叙述着他在农村生活的八年。那些生活我都知道,并不是田园牧歌式的,可是朱源达说起来样样都是胜利,即使卖光了破家具,也都是卖得了好价钱。说完了打量着我的房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还是老样子嘛,怎么没有变?”那口吻是对我房间里的陈设有点瞧不起。

  我笑着说:“东西没有变,人变了。”

  “哪,还有说的,再不变就没有日子了!”朱源达把新上装拉拉直,“你看,我这不是一个筋斗跌到了青云里!两个儿子回来了,全民。两个姑娘在县里,大集体。还有个晚生的阿五呢,我要让他读到大学毕业。四只铁饭碗,一只金饭碗,只只当当响,铁棍子也砸不碎啰!”朱源达乐哈哈的,十分轻松,也十分得意。

  我连忙把竹梆子送到朱源达面前:“你还是去挑馄饨担子,祝贺你重新开张复业!”

  朱源达翻着白眼,好像不明白我是什么用意,跟着就是脸色微微地一红,把我那拿着竹梆子的手推到旁边:“你你……你这是和我开玩笑什么的!”他的表情尴尬,好像一个财大气粗的人突然被揭出了以往的瘪三行为。

  我连忙声明:“不不,不开玩笑,现在允许个体经营了,生活也有这种需要,巷子里的人都在牵记你!”

  朱源达把头一仰:“咄,还叫我挑馄饨担呀?”

  我一想,对了。那像艺术品一样的馄饨担子已经砸烂了,一时也造不起来,便说:“那就烘山芋吧,那玩意老少都爱吃,现在就是看不见!”

  朱源达对我笑笑,狡黠地眨眨眼睛:“老实告诉你吧,劳动科本来也要我在里弄里摆个馄饨摊什么的,我给他们来了一点滑稽,嘿哈,已经到厂里报到啦,就是工种有点不满意。我本

  来想去看大门,他们却叫我到车间扫铁屑。扫就扫吧,混混也可以,总比烘山芋省心思,省力气。”他把这个小小的滑稽告诉我,就像当年把肉钵头伸到我的面前。

  我没有什么幽默的感觉,只是叹了口气:“哎,何必呢,你不挑馄饨担子,你的儿子也不会再挑,真可惜!”

  “可惜!有什么可惜的?”朱源达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挺起腰,“从今以后,我不比任何人矮一头!”

  “本来也不矮,都是为人民服务的。”

  “还为人民服务哪!你忘啦,那是小资本主义,要消灭的,

  我差点儿把命都送在黑窝里!”朱源达突然激动起来,嗓音有点发抖,哆嗦着掏出那包好烟,“来来,再抽一枝,别谈那种倒霉的事情。我今天是来向你找点儿复习材料,让我家阿五看看,准备考大学。”

  考大学我并不反对,连忙找了几份油印材料递到朱源达的手里。

  朱源达千谢万谢,向我告别。临行时再三邀请我哪天到他家去喝两杯:“来吧,别怕吃不起,五只铁饭碗月月会满起来的!”

  楼下的大门吱呀一响,我下意识地推开了临街的长窗,好像要发现一副冒着热气的馄饨担子移过来;好像要听到那笃笃的响声掠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夹着油印材料的朱源达,渐渐地消失在夜暗里。我有点失望,但也不敢对朱源达有意见。

  这些年来我和别人都伤害过他,打击过各种各样的个人努力。到头来大家都想捧只铁饭碗,省心思,省力气。那铁饭碗到月也不会太满吧,可那锅子里的饭却老是不够分的!

一九七九年十月十三日

  

  关于作者

  陆文夫(1928-3-23-2005-7-9),江苏泰兴人,曾任苏州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等。在50年文学生涯中,陆文夫在小说、散文、文艺评论等方面都取得了卓越的成就,他以《献身》、《小贩世家》、《围墙》、《清高》、《美食家》等优秀作品和《小说门外谈》等文论集饮誉文坛,深受中外读者的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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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尽管在本届欧锦赛预选赛阶段阿尔贝达出场次数并不多,但他目前已经是塞斯手中后腰位置上的头号王牌,尽管欧锦赛开赛前他因伤将主力位置暂时交给更为年轻的阿隆索,但是一旦阿尔贝达身体恢复最佳状态,那么瓦伦西亚的双后腰组合依然会是塞斯手中的首选 RWF 华金 华金是西甲最犀利的右边锋他的偶。 2、一年后,莱科宁将他的战区扩展到欧洲及世界各地,他先后参加了格林披治欧洲系列赛世锦赛与北欧锦标赛方程式A芬兰锦标赛芬兰卡丁车锦标赛及欧洲卡丁车等众多国际赛事,到1998年时,他几乎囊括了所有...
  • 爱游戏在线-关于高水平比赛中涌现出无数运动奇迹,引发爆炸性热议的信息

    爱游戏在线-关于高水平比赛中涌现出无数运动奇迹,引发爆炸性热议的信息
    1、中国观众们之所以如此兴奋,是因为类似篮球这种体育竞赛,其实质就是对抗性竞争,而对抗性竞争也是生物演化的基本法则,这种原始行为极易造成人们大脑兴奋,在比赛过程中,不仅球员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对抗的细节也持续刺激着观众的神经甚至有医学研究表明,经常观看体育赛事有损心脑健康中国男篮迎战波兰男篮。 2、卡特灌篮不足以定义他他应该是史上最强的“3D”玩家至于文斯·卡特,许多人认为他是扣篮的代名词他在扣篮大赛中的惊人表现重新定义了扣篮有多少人把他在悉尼奥运会上的死亡按钮视为历史上最好的...
  • 爱游戏官方入口-包含欧洲顶尖球队的对决,谁将成为胜利者?的词条

    爱游戏官方入口-包含欧洲顶尖球队的对决,谁将成为胜利者?的词条
    看点之一新生代门面之争波士顿的塔图姆与达拉斯的东契奇,作为联盟新生代的代表球星,其对决备受关注两人在关键时刻的表现将成为比赛胜负的关键,胜利者将在新生代第一人的讨论中占据先机看点之二核心球员战旧主欧文与波尔津吉斯,两位核心球员分别代表各自球队迎战曾效力的旧主,其在心理层面与。 有以下这几位1“世纪球王”迭戈马拉多纳 2世界足球史上的伟大球王 贝 利 3史上最强大的征服者“德国足球皇帝”贝肯鲍尔 4“欧洲球王”永远是荷兰剑客克鲁伊夫 5迪斯蒂法诺世界杯遗憾迪斯蒂法诺 6李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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